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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镜后面的眼睛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眼镜后面的眼睛

崔书君
  (引子)
  一双眼睛在没有尽头的路上指引你前行的方向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你心想如果能有一束光该多好。可事实上,真的什么也没有。夜静极了,在这样的夜里,如果能听到丝丝沙沙的风声,哪怕又听到猫头鹰咯咯咯的笑声,却未必不是件好事,也许有点声音,哪怕它很恐怖,但毕竟会给你些心理承受力。怕就怕在,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,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,不,哪怕是一张飘飞的冥币落在地上都能听见。这时,你还敢继续走下去吗?还是找一个角落把头抱起来,来个掩耳盗铃,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……
  如果跟着那双眼睛,那双发着幽深幽深的蓝光的眼睛走下去,可能前面就是你的坟墓,它或许带你来到一个只有灵魂鬼魅栖息的凄凉山谷中;或许带你来到一个你想要的光明世界。总之有一半的机会,你能重生,哪怕九死一生,也是不小的概率。可你要是困在原地不动,就凭着周围那一股阴深的令人窒息的无边的黑暗,那简直比黑夜里惊魂的叫声,或是风迷惑猥亵的歌声还要可怕,你可能会感到血液在你体内如幽魂般走动,或者不时感觉有在你身上乱串的不明物体,也会让你破胆而亡。
  所以,你还是赌一次,跟随着那双眼睛一起来吧,前方也许是光明……
  (一)
  尹智力是个身高只有1.4米的侏儒。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。今年已经五十岁的他仍独身一人。
  他认为他有生育能力,只不过身边没有女人。
  都五十岁的人了,活到五十岁就已相当不容易了,哪里还有什么非分之想。曾经在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些五颜六色的梦,可自己也知道这是个奢求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,他的梦想平凡得不能再平凡,就是希望身边能有个女人。
  尹智力有一幢二层楼房,是他父母生前为他留下的,他母亲没有住过这幢楼房,这一直是他伤心的事。他母亲和他父亲关系一直不是很好。在尹智力30岁的时候,母亲自己在屋子里上吊而死。父亲在母亲死的第二年就把土房扒了,用三十年的积蓄在原地盖了这么一幢二层小楼。还新娶了一个老婆,尹智力受到了奚落。
  后来,尹智力的父亲得了病死了。出殡那天,尹智力一个人在屋里默默的流泪。
  就在父亲死的第二个星期,一直要把房子卖掉的继母竟然莫名其妙的吊死在了屋里。
  尹智力是第一个发现继母死的人。他哭得挺伤心,不知道是因为想着他死去的妈爸,还是因为身边没有了一个亲人。
  村里人都很纳闷,不知道继母为何会在尹智力父亲刚死之后就吊死在屋子里?这天是腊八,都快到年根了,当地有个说法,一死死一对,如果是只死一个的话,阎王也会派小鬼来抓人的。村子里的人们相信这个,大概是他们的寿命都到了吧。
  小楼在外观上看很不错,可是里面除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之外,什么也没有了。
  他还算是个要强的人,每天在街头卖点水果,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八百左右的收入,八百块钱对于这当地小镇来说,可是一个中等知识分子的收入。
  自从尹智力的父母去世了,这幢小楼闲了两年,第三年,来了一家外地人,男的叫王小乐,他们在附近开了一家废品站。尹智力就把这二层小楼以每年三千块钱的房租租给了他们。三千块钱应该说租这么一栋二层小楼是挺便宜的。何况还有一个大院子,王小乐把收购的废品都存放在院子里,整个院子都派上了用场。
  而尹智力呢,自己则住在院内的临时搭建的小库房里。这是一间偏房,两间小房,屋子不大,可对于这个超短身材的他已经足够用了。
  尹智力每天早出晚归,他的确有时很累,回到家的时候,还要自己做饭,所以,有时回来晚一些,就在外面的小饭馆里喝一杯白酒,要一碟小菜,就解决温饱了。早晚各一顿,他中午是不吃饭的。
  有时,他想离开这个院子,毕竟这个院子里有两个吊死鬼,一个是他亲妈,一个是他后妈。人们说,如果有冤死鬼的话,不一定什么时候还会找上门来的,还在院子里生活的人就会有被他们抓走送到阎王那去当他们的替身。
  尹智力心里深处藏着一秘密,这个秘密他不能对任何人说。他默默的祈求老天爷能够饶恕他的罪过,如果能让他有个老婆再去见亲妈也值了。
  转眼又到了一年的岁末,腊八这天,天气冷得要命,按北方的话讲,腊八腊八,冻掉下巴,这天黑得好像特别的早,还没到六点,街上都已看不到人了,尹智力也是冻坏了,心里念叨着:这么冷的天,不会有人出来买水果了。
  他每天都是走回家的,天寒地冻的天儿在这个小城镇不算什么,他早已习惯了。从小也没享过福的他也不知道什么是苦。
  走在街上,没有见到人影,他的脚步加快了。腊八又到了,今年村上死了两个人,一个村西头的张老头无儿无女一个孤寡老人,今年都八十六岁了;另一个是第一趟房的刘老六他媳妇,因为和刘老六打起来,一气之下喝药死的。
  尹智力心中念叨着,今年看样子阎王那的人已经收够了。其实,自从继母上吊之后,他就再没有安心的过过年。每到腊八这一天,他的心里都是充满了恐慌,人们都知道继母是上吊死的,可是只有尹智力心中清楚,继母是怎么上吊的。
  走到大街上,他不禁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幕:
  继母田树云那天正准备打理东西,准备搬出去卖掉这房子,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就没有出去。这时尹智力进来了,劝继母不要搬走,好歹也跟他爹一场,就在这将就着过吧。可是田树云哪听得这么一套。尹智力总是想,田树云就是奔着他爹的二层小楼来的,没准他爹是田树云给害死的。
  屋里阴森森的,只有尹智力和田树云两人。
  这时尹智力越想越生气,看着田树云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,准备搬走,他想他断定的就是这回事。
  他怎么可能让这个外人夺走他爹辛苦一辈子才换来的。于是趁田树云不注意,用一根绳子把她紧紧勒住。过了足有十分钟,才松开。尹智力把手放到她的鼻子前,哪里还能有气。田继云死了,他想他这一辈子也就完了,他杀了人。
  他坐在地上足足有半小时,看着田继云死了之后狰狞的脸,他一直在哆嗦。
  “不行,我不能就这么死。”他嘴里嘀咕着不停。终于,他想出了一个办法,他找来了一跟绳子,把田继云吊在了房子上。造成了田继云上吊的假象。
  他好不容易把田继云吊到了房子上,可此时,田继云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,尹智力吓得当场倒在地上。他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。他看到了,田继云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光芒,他知道她是死了。
  房子里尸气逼人,一切都安排好之后,尹智力惶惶不安地跑到自己的屋子里睡觉。这一夜他未合眼,眼前都是田继云死时的模样。屋子里笼罩着死亡的气息。

  想到这,尹智力禁打了个寒颤。他心里总是想,我已经害死了一条人命。老天爷会饶恕我吗?
  这时对面走过了一个人。乱蓬蓬的头发披在肩上,尹智力一抬头,正好目光相对。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,而后又哈哈哈的笑起来,接着又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看样子,是个疯子。
  尹智力只想快点回到家中,腊八这天,对于他来说,不吉利。
  可恶的天,竟然下起雪来,不一会功夫,他的身上飘的都是雪了。天本来挺黑的,可是因为下了雪而亮了起来,借着雪光,他不用迷迷糊糊的摸着黑回家。反正即使是瞎了眼,这条走了将近五十年的路,他也能摸到家。
  过了前面的一条街就是自己的家了。尹智力现在只想赶快到家生火,点着炉子,好暖暖身子。
  可就在此时,他听到了“嘤嘤”的声音,在晚上,如果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,最怕的就是看到人和听到莫名的声音。他想逃走,可这声音似乎离他越来越近。他定了定神,断定这是婴儿的哭声,声音很小,但他还是听到了,这声音就在附近。走近了,走近了……
  果真,就在一个垃圾筒旁边,他看到了一个用花被包裹着东西,他打开上面的蒙,是一个婴儿,上面的花被刚刚沾满了雪花,看样子,孩子是被人刚刚丢弃在这里的。
  雪依旧下着。
  尹智力赶紧用他那短短的胳膊抱起了这个孩子,用那双已冻得通红的手拍了拍孩子被上的雪,尽管自己很冷,还是把大棉袄脱下来,裹在孩子身上,被子里的婴儿大概是因为又得到了温暖,不一会儿便在尹智力的怀里睡着了。
  尹智力知道不会有人再来认领这个孩子,但他还是等了一会儿。
  他很兴奋,也许是老天爷特地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他抚养,以减轻他的罪过。
  唉,没老婆就没老婆吧,有个孩子也算直接省了让老婆生这一环节了。可是,老婆是只为了生孩子的吗?唉。
  (二)
  屋里的小炉子里填满了煤块儿,火烧得旺旺的。尹智力用那充满父爱的眼神望着这个小生命,他预感到这个小生命从今天开始要和自己生活在一起了。
  这时,这个婴儿醒了,睁开了眼,望了望房顶,尹智力马上去逗婴儿,可是这一逗不要紧,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,哄了半天也没有哄好,还是哭。他打开了被子,估计他大概是热了,可是一看,原来婴儿是尿了,被子里是湿的。
  这时,地上掉了一样东西,用纸包着的。是一副眼镜。这副眼镜很精致,镜框是金边的。镜片是茶色的。尹智力用很笨拙的手,给孩子换了被子后,拍了拍孩子,孩子很快又睡着了。
  他仔细端详着这副眼镜,很奇怪,为什么孩子的被子里包着这么一副眼镜,大概是丢孩子的人想以后再来寻找孩子,或是给孩子留的纪念。可一般情况下,也应该写出孩子的生日之类的,但却没有。他又看了看包着眼镜的那张纸,他在看纸上是不是有什么字。他读过五年书,一般的字也都认得,上面写着几个字:孩子要照顾好。眼睛在证明,眼镜在监督!
  就这么一副眼镜也能证明?这眼睛哪里都能买得到啊。就这一副眼睛也能监督?他能看得到什么?莫非眼镜后面藏着一双眼睛?
  尹智力戴了戴眼镜,他一辈子也没戴过眼镜,可一戴上这副眼镜,总感觉头晕得厉害。只好把他摘下,收了起来。如果哪天,孩子的亲生父母找到门来,也可以用这副眼镜来证明。
  尹智力手短脚短,但心眼儿不短。为了照顾孩子,他专门去抱着孩子请教隔壁的张婶,张婶看了看这孩子,“哟,长得还挺俊呢!你要是照顾不好,我来帮你照看吧。”
  “不用,不用。现在天气也挺冷,生意不好做,等天气再暖和一点,我再出去,现在在家里没什么事可做,正好可以照顾一下孩子。”
  从张婶家出来,他抱着孩子到大商店里买了奶粉,奶瓶,奶嘴,反正婴儿用的东西该买的都买了,这花了他一百多块钱,平时他舍不得乱花一分钱。可是这回他没有心疼钱。
  春来乍暖,小孩子已经将近六个月了,尹智力给孩子起了个名字,叫尹希成,就是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之后能够成人。
  租房子的王小乐一家三口人,孩子在离家几十里外的地方读高中,平时很少回家。剩下两口人平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,因为做这个买卖就只能天天和废品打交道。每天早上出去很早,晚上又回来很晚。
  对尹智力捡来的这个孩子,王小乐很是反感,因为平时他们回来就已经很晚了,累了一大天,吃过饭就要睡觉了,可是半夜三更的总是让这个孩子给吵醒。
  这晚,孩子又哭个没完,尹智力怎么拍也不好,王小乐媳妇李大会从梦中被吵醒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  “弄个孩子干啥,养个别人的孩子防老啊。就看他那德行,还没有半块豆腐高呢!”
  “行了,行了,别老一个劲唠叨个没完,快睡吧。”
  就在这天夜里,李大会梦见这个捡来的孩子再对他笑,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的不是笑意。
  李大会从梦中醒来,什么也没说,只不过他再也没有说尹智力和孩子的坏话。
  (三)
  又过了半年之后,尹智力决定再次出摊了,白天把孩子托付给村东头的刘老太太带着,每个月给她三百块钱。晚上还是由自己来带。
  尹希成转眼就两岁了,会走了,还会说些简单的话,尹智力虽然累点,苦点,但心里别提多开心了。他总是这样想的,这个孩子是老天爷让他弥补罪过的。
  又到了寒冬腊月,正是腊八这一天,隔壁的张婶找尹智力。
  “智力啊,我今天跟你说件事。”
  “什么事?”
  “我表哥家有一闺女叫顾玉茹,今年已经三十八了。她呢,人挺好的,可就是精神上有那么一点问题,但是不严重,如果不受什么大的刺激,就不会发作的。我看你人挺本份,又老实,现在自己带着一个孩子,怪不容易的,你一辈子也没有个女人怎么行呢!”
  尹智力听后,脸刷的一下就红了。
  “张婶今天过来,就是想给你说媒来的,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?”
  尹智力看看正在炕上玩的孩子,心里不禁为之一颤。
  “我想是想,可人家能跟我吗?我一个残疾……还带着个孩子?我看还是算了吧。反正一辈子都快过完了。”
  “是啊,我想你这个人挺好的,虽然个子矮了点。但……”张婶用眼睛瞄了孩子一眼,“就是这个孩子是个累赘,我看,你要想成亲的话,就把这个孩子送人吧。又是个男孩子,还能卖两个钱。”
  “如果是这样的话,我宁愿不娶。打一辈子光棍算了,反正我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。”尹智力说的很干脆。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丢下这个孩子。
  “你看你,别说说就不愿意啊。我是说这个孩子不是捡来的吗,既然你舍不得,就留下吧。这门亲我看就说定了吧。你呀,心里和嘴上的都不往一个劲使。”张婶扭了扭身子,欲下炕。
  “那你考虑一下吧,孩子就留下吧,俗话说,家里没有孩子还有啥意思对不?那咱们就说定了。”张婶一脸假笑。
  “行,那就多谢张婶了。”尹智力还是个爷们儿,活了一辈子,头一次有人给自己说媒,怎么能错过机会呢:
  男女这事,不分老少。
  就这样,张婶帮着尹智力,到城里买了一些家柜,还特别给顾玉茹买了一个化妆台。
  顾玉茹进门了,这是尹智力与顾玉茹的第一次见面。两人坐一起非常尴尬。没有办什么酒席,只有顾玉茹、张婶和尹智力。三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。
  晚上,孩子睡了,尹智力看到顾玉茹坐在炕头上,心里紧张得没边了。
  “睡吧。”尹智力对顾玉茹说。
  这还是尹智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女人。他仔细的看了顾玉茹,顾玉茹是一个身材肥硕的女人,两个乳房很大,穿衣服看得出来,屁股也很大。显然与尹智力在一起不是很协调。
  不过,脸长得还算秀气,虽然已经三十八岁了,面部的皮肤还算好。
  他似乎在哪见过顾玉茹,看起来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。
  第一晚,就这么睡下了,顾玉茹在炕头,尹智力在炕尾,孩子在中间。
  (四)
  第二天一大早,尹智力就告诉顾玉茹,“这是我的孩子,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的孩子了。他叫尹希成,我今天要出摊,你在家就待好孩子就行了。”
  “嗯。”顾玉茹应了一声。
  看上去,顾玉茹见了孩子的第一眼就不是很喜欢,尹智力不知道她能不能善待这个可怜的孩子。
  尹智力在这个小村子里已呆了五十年,大家都很了解他,他为人正直,从不干些偷鸡摸狗的事,虽然身体短小,可力气还不小。如果别人有了难事,他还会帮忙。如今年过半百有了孩子还讨了老婆,大家也为他高兴。
  尹智力,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。
  第二天夜里,尹智力就感觉到有只手伸到了自己的命根处,他知道是顾玉茹,他再也按捺不住,爬到她的身上,跟顾玉茹比,他的个子矮了不少,他像个孩子一样趴到了她的身上,摸着女人的身体,他浑身都在颤抖,终于一阵云雨过后,他变成了一个男人。幸福得搂着自己的老婆睡着了。
  现在想想自己的第一次,尹智力还偷偷的傻笑。
  家里有了女人就是不一样,屋子里添了几样家具之后,又买了新的窗帘,尹智成一人生活的时候也不用什么窗帘,但有了老婆就不一样了。屋子里每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尹智力回家的时候还总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。
  如果故事就这样继续下去,就会是个完美的结局,可是自从顾玉茹的到来,尹智力的人生又一次被改写得乱七八糟。
  顾玉茹在家里忙着家务事,不出门,孩子由她带着。现在尹希成已经三周岁了,自然也懂事了不少。
  尹智力像头驴一样,拼命的多赚钱,看到老婆孩子都平平安安,高高兴兴,自己就是累死也愿意。
  尹智力把一切经济大权交给了顾玉茹,他认为她在家里管得妥当一些。
  转眼尹希成已经长到五岁了,健健康康的。他们也平平安安的度过了两年。
  一日,顾玉茹等孩子睡下后,把尹智力叫来,告诉尹智力她这两天老是想吐,不舒服。大概是怀上了。
  尹智力听后,眼珠子都瞪圆了。
  “玉茹,你说你怀上了?”
  “我有了,那个都有一个半月没来了。”
  尹智力没想到今生自己还会留个种。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。
  这一夜,他没睡着,想想这几年的辛苦。看看身边的媳妇,再看看捡来的儿子,他终于想明白了,是尹希成给他带来的好运,自从这个孩子来了,就来了媳妇,又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。
  他现在什么也不让顾玉茹干了,所有的活他一个人包了下来,手里还有点积蓄,也没有出去做生意。
  可是玉茹不知怎么的,脾气一天还没一天大了起来。一日,饭做好之后,三口人坐下来吃饭,顾玉茹看到尹希成正在夹碗里的一块肉,就用筷子打了他的手。
  “这肉是给你吃的吗?”
  尹希成愣住了,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啊。尹智力也愣住了。
  “玉茹,你这是干什么?”
  “你这不是给我买的肉吗,咱们的孩子可还在我的肚子里呢,要是他都吃了,我吃什么?”
  “这不还这么多呢吗?你们都吃。”
  尹希成虽然年龄小,可却早已懂事,他什么都没说,把夹肉的筷子拿了回来。只把碗里的饭吃光了,就没有再吃。他只盯着顾玉茹看,边吃边看,没想到,顾玉茹心里的火越来越大,她“啪”的一声,打了尹希成一个嘴巴,孩子的脸上顿时五个鲜红的手指印。
  尹智力有些生气了,“你,你干啥打他?”
  尹智力忙去拉尹希成,怕尹希成哭起来,可是尹希成一滴泪都没有掉。他的眼里闪烁的是一种让人看了就不寒而栗的光。
  从此,顾玉茹对尹希成非打则骂。尹智力心里痛极了,尹希成虽然不是他亲生的,可是他不允许别人打他。顾玉茹也不行。
  尹希成每天白天的时候,就在门外自己玩。有时,王小乐他们起得早,要忙着拿什么东西的时候,他还会去帮忙去开大门。王小乐和李大会现在感觉这个孩子真的挺招人喜欢。
  可每每尹希成一回到家,顾玉茹是左看不顺眼,右眼还是不顺眼。总之,她是对尹希成从头烦到脚。从此以后,尹希成变得内向起来,不爱说话。除了与尹智力说话之外,就不理别人了。
  一次, 尹智力在饭桌上问希成:“成啊,你喜欢你爸不?”
  “喜欢。”
  “喜欢你妈不?”
  尹希成没有说话。半响才说“也喜欢。”
  顾玉茹瞪了他一眼。“咋了,为啥半天才说喜欢我?”
  “天天吃我的,喝我的,存心跟我做对是不是?”
  尹智力真没想到顾玉茹会因为孩子的一句话发这么大的火。
  (五)
  尹智力这日回来早一些,回到家里,就看到尹希成躺在炕上。身上都是血。
  “玉茹,希成怎么了?”尹智力忙抱起孩子。
  “好像是被狗咬了吧。”
  “你怎么没看好孩子?是哪条狗咬的?我非打死他不行。”
  “爸……”尹希成微微睁开了眼。而后又昏了过去。
  尹智力什么也不再说,抱着孩子打车来到了县医院。送到了紧急抢救室。孩子的命是保住了。可身上却有多处咬伤。
  顾玉茹还是拖着怀孕身子来了,她带来了煮好的鸡汤。
  尹智力第二天醒来,依然没有喊疼,他看见顾玉茹来,一种仇恨的眼神逼得顾玉茹不敢进门。
  “你看这孩子,好像要吃了我一样。智力啊,你想想,他要是被狗咬我能不管吗,但你看我这身子,他都到狗的旁边了,我还能过去?”
  尹智力只是叹气。
  “这是炖好的鸡汤。你喂他喝吧。”
  尹智力打开了盒盖,里面的鸡汤也只有一小碗,闻起来有一股鸡腥味,里面的油和着一个一个圈。准是她自己吃完把剩的拿过来了。他知道顾玉茹真是讨厌这个孩子了。而他呢,一边是怀有身孕的老婆,一边是孩子,自己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。
  王小乐两口子也来了,带来了新鲜的水果,好歹他们也是一个院住着,关系处得还算不错,一定得看看孩子来。
  他们也就呆了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,因为活忙离不开,就走了。
  李大会出了病房,掉下了眼泪,毕竟是女人,鼻子爱发酸。
  “小乐,你说希成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?”
  “还不是后妈给带来的,要不然的话,哪个亲妈能让狗把自个儿孩子咬了,要是亲妈,宁可让狗咬自己的大腿。”

  医院的病房里,尹智力短粗的腿在病床前来回走动。
  看见希成醒了,忙把希成抱起,他喂希成喝了鸡汤,希成又睡下了。
  在这个病房里,就只有他们爷俩,其它的床位都是空的。
  夜里,尹智力出去方便,病房里的灯关着,走廊里的灯是亮着的。小便出来,只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好长的走廊,从西往东,都看不到头。脚步声从哪里来的呢?
  又是哪个病人进医院了。一会儿又听见诡异的哭声,这声音很飘渺,好像是从地狱中传过来的。
  “娘啊,你为何想不开啊。为何要做吊死的冤鬼呀!”尹智力听到吊死的冤鬼,鸡皮疙瘩一个个立了起来,他又想起了田树云被他吊在房梁上的情景:面部狰狞,眼睛突出来睁得大大的。
  尹智力真的挺后悔,人啊,一辈子还是不做亏心事,不然就是在梦中也不安宁。

  第二天,尹希成再次醒来时,就只会哼哼个不停。
  尹智力突然发现,孩子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。
  怎么会?他不会说话了吗?
  “希成,你好点了吗,快叫爸。我在你身边呢?”
  可任凭他怎么问希成,希成还是一句话也不能说。
  尹智力叫来了医生,医生给的结论是:尹希成失去了说话能力。他成了一个哑巴。
  一个多么健康的孩子。
  “是什么原因啊?”
  “这很奇怪,按理狗咬是不该成哑巴的,原因得进一步查明。”
  好长时间没喝酒了,可今天,趁着孩子睡着的时候,他去了小饭馆,喝了两杯白酒,这次他喝醉了。
  他曾经发过誓,要照顾好这个捡来的孩子,他宁愿自己一人残疾,也不愿意让孩子有什么闪失。
  饭馆里,人不是很多,只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,这个人戴着副金边茶色的眼镜,他恍然间想起了什么,这个人侧着脸,尹智力没有看清他长得什么样,这副眼镜和那副自己手中的眼镜一模一样,虽然,这样的眼镜应该是很容易买到,但是,不知为什么,他就是觉得和自己家里的一模一样,没错,是一模一样。他想大概尹希成的亲生父母一定离自己不远。他想去问个究竟,可是也觉得太唐突了,别人会认为他是精神病的。刚想起来,腿却发软,实在坚持不住了,趴到桌子上就睡着了。
  (六)
  孩子身体上的伤渐渐康复了。只是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疤痕。青一块紫一块,受伤处的皮肤,好像是上吊吊死之后那种铁青铁青的怪吓人的。还好,没有伤到脸部。
  一个月后,尹智力接孩子出院了。面对着以前每天都“爸爸爸爸”叫着,现在却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尹希成,尹智力心里只有痛苦。尹希成呢,只是偶尔搂搂他的脖子,再也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了。他怕见到太阳,也怕见到认识他的人。真是奇怪,一个五岁的小孩儿,总会用成人的眼神去看别人。眼睛中总是有一些沧桑的东西,让人看了有一丝寒意。

  十月怀胎,一朝发娩。
  顾玉茹生了,生了一个胖小子。尹智力终于尝到了有了亲身骨肉的滋味。
  孩子白白胖胖的。
  尹希成也来了,跟着尹智力一起来的。可是尹希成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如果有,也只是一种憎恨之情。
  顾玉茹有时没好气的说:“看你还敢不敢跟我顶嘴,说我的坏话。”
  尹希成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,但耳朵还是好使的。到了上学的年龄了,尹智力把孩子送到了学校,以为这样能让母子俩分开得远点。
  自从顾玉茹生了自己的孩子,整天买好吃的,穿的,而尹希成则一年来什么衣服也没买过。
  一天, 尹智力回来得又很晚,他刚进屋,就看见顾玉茹戴着一副眼镜。
  是那副眼镜。
  “你从哪翻到的。”
  “在柜子里。你什么时候买的。挺贵的吧?以后我戴着了,多好看啊”
  “不行,快拿来。这是你戴的吗?”
  “为什么不让我戴?”
  “我说了,你可别到外面说去。希成被我捡到那会儿,他的被子里包的就这一样东西。就是这副眼镜,它是给希成留作纪念的。任何人都不能动。”
  “什么破东西,好像多值钱似的,好了好了,我把他放起来就是了。”
  “还有那张纸条,你看了吗?上面写着:眼镜是见证,眼镜是监督!”
  “就这副眼镜。”顾玉茹笑了起来。“这副眼镜能证明什么,能监督什么?除非有人带着它。它才有用,如果没人戴,它就是废品,干脆卖给王小乐算了。”接着又是一阵傻笑。那笑声好像跟猫头鹰学的。
  “哎呀,你快拿来吧。”尹智力去抢。
  可是他身子太矮,到跟前还是没抢到。
  顾玉茹急了:“好,给你就给你吧。”啪的一声,把眼镜重重的摔到了地上,眼镜片碎了。
  尹智力忙去捡眼镜。
  “你这个臭娘们儿,干啥这是?就你这么折腾,早晚会倒霉的。”
  没想到,顾玉茹下炕的动作会如此快,一脚正踢尹智力的屁股,尹智力当即摔倒。
  尹智力知道顾玉茹是个母老虎,惹不得。他当初真后悔,如果一辈子都这么过了,该多好。
  这时候,尹希成正从外面回来,见此情景,忙去把爹扶起,转过头,孩子的眼神中只有一颗恨的种子。
  他好像知道眼镜的来历似的,自己捡着碎的镜片,默默的把他埋了起来。埋在大门前。
  尹智力几天也没有和顾玉茹说话。
  还是张婶来了。
  “我说智力啊,玉茹这事做的是不对,可她好歹是你的女人,看看刚刚给你生个孩子的份上,就原谅她吧。”
  这天晚上,顾玉茹半夜醒来,想去小便,就急忙下了地,外面可真黑,天气又冷,厕所就在北墙的犄角。她三步并做两步的跑了过去,刚要进去,只听到厕所里有声音。她顾不了那么多,就蹲在外边,哗的一泡尿尿了出去,感觉舒服极了。可刚要站起来时,发现眼前一处亮闪闪的东西。是什么呀,她用手去摸了摸,扎手。好像是碎了的玻璃片,玻璃片怎么还会发出夺人的光,莫非这镜片是金的?就在她这样想时,只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嗖嗖的凉,难道是蛇?她妈呀一声用手拿开了那长长的软软的东西,吓得鞋都跑丢了。
  顾玉茹吓坏了,坐到炕上只一个劲的喘粗气。
  毕竟是自己的老婆,尹智力忙起来问:“怎么了?”
  “刚才,厕所口有条蛇。”
  “没咬到你吧。来,让我看看。”
  “没有,睡吧。你还会管我!”
  顾玉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……
  自己又要小便,赶快下地,可是外面好黑,厕所里更是黑漆漆的,想到这,她就感觉到害怕。走到厕所里面,这个只容下一个人的厕所里,却已经进去了两个人,好像是一个人在和另一个人说话,但就是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  顾玉茹走近了,这下她放心了,原来是希成的声音。
  她说,“希成,你快点。”
  希成从厕所里面走了出来。瞅都没瞅顾玉茹一眼,直直的缓缓的向屋里走去。
  顾玉茹一只脚刚刚迈进厕所,忽听有人说:“我还没上完呢,你怎么进来了?”
  可是她的左腿已迈了进来,并且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环绕了厕所一周,根本就没有人,是谁在说话?
  她头也不回去叫住希成,希成这时转过头对她冷冷的一笑。嘴里念叨着:“我还没上完呢,你怎么进来了!”

  当顾玉茹醒来时,满头都是汗,她浑身都在发抖,这明明是个梦,但却真真切切。
  第二天一大早,顾玉茹心有余悸的走到厕所旁,但她没进去。她往里面先看一下,没有发现有东西,她不敢走进去。怕再现昨日恐怖的一幕。
  这次她依然不放心的东张西望。
  等她出了门口,发现尹希成正在门前玩,尹希成抬头望了望这个女人,然后手中拿着一样东西凑了过来,原来是一条蛇。似乎和昨天看到的蛇一模一样。
  “我还没上完呢,你怎么进来了!”
  “你瞎说啥?”顾玉茹气恼地对希成吼了起来,希成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这个蠢女人。没有搭话。
  顾玉茹刚骂完,忽然身子一震,猛然间想起来,希成不会说话啊!他怎么说话了?他说话了!
  也许是顾玉茹喊的声音太大,王小乐走了出来,来到她面前,问:“嫂子你和谁说话呢?”
  “希成竟然会说话了!难道他一直都会说话,可是忍着不说?”
  “哎,我说大嫂子。你说瞎话呢。希成这么长时间都没说话,他会对你说话?”王小乐直言不讳地说道,“再说了,他在哪呢?我就见你一个人在这呢。”
  什么?顾玉茹一转头,果然没有人。
  顾玉茹先是一愣,继而笑着说:“也不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呢?”
  难道是自己产生了幻觉?
  顾玉茹不禁向后退了两步。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屋子里走了。

  由于尹希成不会说话,因此也没有送他上学,他整天呆在家里,只是受气。
  尹智力带着希成到外面一起出去卖水果,这也是没办法。
  顾玉茹自己一个人带着她的孩子。
  (七)
  王小乐几日没出门了,他这两天遭了风寒,得了感冒,只能在家养几天。院子里就剩下顾玉茹和王小乐,李大会一大早就忙着废品站里的活了。
  天气真是冷死人。王小乐昨天买了只大狼狗,这只狗厉害着呢。只要外面稍微有一点动静,它就会汪汪的叫个不停。
  今天的太阳还算是在对人微笑。王小乐出来晒太阳,正好碰到顾玉茹抱着孩子出来。
  “哟,出来了,感冒好些了吗?”顾玉茹边问边把孩子撒尿。
  这话音未落,大狼狗就汪汪起来,就朝着顾玉茹叫,这可吓坏了顾玉茹,顾玉茹怀中的孩子也给吓哭了。
  “虎子,不许叫。这都是家里人。”王小乐边说边拉着狗的链子,这条狗似乎极为讨厌眼前的这个女人,还是再叫。王小乐呵斥了几声这只狗才不叫了。
  “这只狗是你们新买的?”顾玉茹紧张的问。
  “是啊。”
  “我们这一家人都怕狗,你看,我们家希成刚刚被狗咬了不长时间……”顾玉茹说到这,没往下说,意思很明了,嘴里这么说,心里却说养条狗干啥?
  一个装腔作势的女人!王小乐看在眼里,烦在心里。
  王小乐只是笑笑,眼睛中闪烁着一种金属般的光芒。
  不知道顾玉茹为什么对这只狗充满了恐惧之感,也许这只狗给她带来了一些回忆。
  王小乐自打顾玉茹这个女人一进这个大门,就感觉这个女人很晦气。再加上他对尹智力家的了解,也就更讨厌这个女人了。
  晚上,尹智力带着希成回来了。
  尹智力是拉着希成的手回来的,可是他老觉得这一路上,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,不,确切的说,是在注视着希成。
  那似乎是一种慈爱的眼神,这种眼神不知在哪里见过。可是瞬间它又转化成一种恶毒,带着毒素直逼那个带给希成不幸的小屋子里的女人。
  尹智力心里念叨着:人还是要善良一点的,不然会倒霉的。
  到了家,顾玉茹也没有做饭,不过看样子,她自己是吃过了。现在她对他们爷俩是漠不关心。
  可是到了晚上,顾玉茹一个女人家还是感到惧怕。她到底怕什么呢?她总觉得地上有没扫干净的眼镜片的光再射向她的眼睛,那束光来自一个人的眼睛里,镜片后也有眼睛,是不是她对希成不好,她的家人找她算帐来了。
  于是她把地扫了一遍又一遍,可是感觉怎么也扫不干净,那残余的碎片总是存在。
  不论白天还是黑夜,总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她,左右不离开她的视线。
  她觉察到那副眼镜不应该打碎,至少不应该让她打碎。
  这好像是一副已经带有了灵气的眼镜。
  这天晚上,王小乐上屋来叫尹智成。
  “尹哥,还没吃饭呢吧,走,到我屋里喝两盅。”
  “不了,那怎么好意思呢?”
  “客气啥!走。”尹智力和希成一起被王小乐拉到了他们的房里。
  屋里的饭菜热乎乎的,看样子刚做好,李大会也回来了。
  “我就知道你们今天又吃不上热乎乎的饭了。来,咱哥俩先喝一口,希成自己吃,喜欢吃哪样就多吃点。”
  王小乐一个劲的往希成的碗里夹菜。
  一杯酒下肚,王小乐又要给尹智力满上,尹智力知道自己的酒量,推着说不能再喝了,再喝就多了。
  王小乐这时候打开了话匣子。
  “尹哥,你这两天挺忙。我呢,也难得这么清闲,不是这次感冒也不能在家呆着。有一件事,我不能不跟你说。”
  “什么事,大兄弟你有话就说吧。”
  王小乐拍了拍希成的脑袋。“希成是个好孩子,可是白天也不敢在家里呆着。我这两天在家睡觉。只感觉你们家屋里有动静,至于什么动静……尹哥,你要有点防备啊。否则就会引狼入室啊。”
  “你是说……”
  “反正尹哥我看你是好人,才没有向你隐瞒什么的,你还是自己多观察观察,别只顾着赚钱!”
  尹智力知道王小乐话里的意思。
  但是他怎么能相信呢,顾玉茹长得那个德性,虽然说自己长得不好,可是顾玉茹作为一个女人,比母猪是强一些,因为她是人。其他的还强什么呢。
  “希成呢,我这几天都不出门,你就把他留在我身边好了。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。”
  “怎么能这么麻烦你呢?”
  “你还是见外,我们谁跟谁啊。就这么说定了。明天,希成跟着我先呆着。外面那么冷,再冻坏了孩子。”
  “好,干!”
  (八)
  希成已经三天没跟尹智力来卖水果了,尹智力的心里多少有些惦记。他的脚后跟疼得真是受不了了。大概是冻坏了,不然的话,怎么会这么疼。希成每每看到父亲疼得咬牙的样子,都很心疼,他不声不息的在晚上给父亲揉脚,那双嫩嫩的小手在那双粗糙的脚上轻轻的揉着,尹智力感到欣慰。
  这两天,生意不错。
  天又那么快的黑了,北方的冬天黑的就是早。尹智力一瘸一拐的往家的方向走,地上的雪还没有化,经过白天日晒风吹,都化成了水,晚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。
  尹智力尽管很小心,还是冷不丁地滑了一跤,这一跤摔得可不轻,是头向后仰过去的。当时只是一声闷响。
  进了村,家家户户都围着炉子烤火呢。谁还在这么冷的天里出来,他实在起不来了,干脆坐在那刺骨的冰上。他多么希望能有个人拉他一把,哪怕是个过路鬼。
  这时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拱了他一下。他顺着这骨力量竟然起来了。
  “太谢谢了。”尹智力拍了拍身后的雪渣说。
  可是没有动静,夜里静极了。就连一丝风声也没有。尹智力的身后哪有人?
  尹智力心里毛愣愣的,莫非真的碰到了过路鬼?
  猫头鹰的尖叫似乎叫住了他的灵魂,不然的话,也许就被过路鬼带走了。
  他跌跌撞撞进了家门。顾玉茹正在炕在边看电视边吃着瓜子儿。看到尹智力这副德性,忙下了地去扶他。
  “你这是咋了?”顾玉茹显得很着急。
  “没啥,只是半路摔了一跤。”
  “那是不是摔到骨头了,走路咋一瘸一拐的?”
  尹智力看着小的已经睡了,虚了虚嘴。
  “小点声,别吵醒孩子。”
  这时希成已经跑回来了。见此情形,嘴里“啊啊啊”对着尹智力说着话。
  尹智力艰难的坐在炕上,再也动弹不得。
  顾玉茹帮着尹智力脱掉了棉裤,看样子,尾椎骨都被伤到了。而最严重的还是两只脚,都已冻得红肿发浓了。
  顾玉茹赶忙下地去找些消炎的药片碾碎了,敷在了尹智力的脚上。
  大概是良心发现吧。
  尹智力还是觉得身边的这个女人怎么说也是自己媳妇,不可能像王小乐说的那样做出对不起他的事。
  第二天一大早,顾玉茹就去找来村里的郎中韦士君,看看尹智力的脚,郎中看过之后,用手推了推眼镜。眼睛上下翻转着。
  “你的脚都这样了,怎么才想着治,再晚一点,恐怕肌肉都要坏死了。烂得这样子,我看只能试试我的偏方了。”
  “你是说我的脚很严重吗?”
  “那还用说。”
  韦士君给尹智力拿了十副药,每一副药都用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。看这一个个白纸包的药,好像是给死人准备烧的纸钱,一个个药包就是厚厚的一打纸钱。
  “这十副药,每副药用药锅熬好,一天两顿,一副药喝三顿。都记住了吧。”韦士君对尹智力说的同时,又看了看顾玉茹。
  “好,明白了。”顾玉茹点了点头。
  “这些药喝完,脚就该好的差不多了,如果还没好的话,再找我。”
 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呛人的中药的味道。这种味道很刺鼻。
  “多少钱啊,韦哥。”顾玉茹问。
  “一共二百八十六块钱。零头也不要了,就拿二百八十块吧。”
  顾玉茹从内怀里拿出了钱。“你数数,正好。”
  “不急不急,没有就先用着。”说话的同时,韦士君早把钱接过来塞进了裤兜里。
  (九)
  顾玉茹抱着孩子来到了张婶的房里,两人不知道在合计着什么。
  这时东头钱二驴子进了院。钱二驴子是张婶的侄子,曾经因盗窃在监狱里服刑了五年。这是个有前科的主儿。
  见他进来,两个人马上停止了谈话。
  “两老娘们儿在屋里又扯闲皮呢吧。”钱二驴子就是驴子一匹,说话没有分寸,没大没小。
  “今天又过来干啥,又向我借钱?”张婶甩了甩衣袖,“你都借了我五百块钱,到现在还没还呢。你看你姑父,都老头子一个了……”
  钱二驴子打断了张婶的话。“张婶你想哪去了。非借钱才到你们家来。串串门还不行。”
  他看了看顾玉茹,一双色眯眯的眼神。
  “顾姐还挺好的。哟,这个小不点长得还怪不错的。”他没好样的掐了孩子的脸蛋,孩子哇的哭了。
  二驴子直直的看着顾玉茹的两个“巨头”,一股淫笑。“好了,不哭了,不哭了。给孩子喂喂奶不就没事了吗?闲着也是闲着,是不顾姐?”
  顾玉茹知道二驴子是村里的一霸,虽然沾了点亲戚,也不敢惹人家,只能强装欢笑的说:“是啊是啊,二兄弟,你先呆着,我该回去做饭了。”
  她忙快步走出门,急匆匆的往家里赶。
  尹智力还在家里养伤,看样子在家得休息一个月了。顾玉茹回来给尹智力煎药,孩子已经睡着了,希成在外面自己玩。
  他现在的疤痕还是铁青铁青的,他现在经常和王小乐买来的狗在一起玩。整天搂着狗的脖子,明明上次已经被狗咬得小命都要没了,现在却偏偏喜欢和狗在一起。
  他和狗的眼神有时出奇的一致。明晃晃的眼光盯着每一个人。
  顾玉茹煎药忙不过来,这时孩子又哭了。
  “要不然让希成抱一会儿。”尹智力说。
  尹智力叫希成的名字,希成进来了。
  “你抱会弟弟吧。就在院子里玩。”
  希成点了点头,似乎很愿意去抱这个小生命。孩子与孩子之间应该好交流。
  希成的眼里流露的是对孩子的喜欢。顾玉茹边煎药边说:“不许把弟弟弄哭了。”
  希成抱着孩子来到了院子里,谁也没注意,刹那间,他突然变得像个杀人的恶魔,他盯着这个孩子,就像盯着自己的仇人。
  他抱着这个孩子来到了狗的身旁。大狼狗汪汪的叫了起来,叫了起来,声音如此的大,大得可怕。
  孩子哇哇的大哭起来。哭声惊动了顾玉茹和尹智力。
  顾玉茹顾不上药,从房门跑了过来。可是已经晚了,大狼狗一口就咬到了孩子的头部。希成只是在旁边“啊啊”的指挥着。一会发出怪异的笑声。
  顾玉茹只是一个劲的哭,她似乎疯了一样,从狗嘴里抢过孩子,抱着孩子,向门外跑去。
  希成从裤兜里拿出一个镜框。就是那个曾经打碎了镜片的镜框,玩了一会儿,他又戴到了眼睛上面。看着大狼狗的血盆大口傻笑着。
  (十)
  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当场就死亡,这是个事实。
  大狼狗被王小乐一咬牙给勒死了。不过,临死前,大狼狗的嘴边还都沾满了孩子的血迹。
  希成看着大狼狗死去,眼睛里流出了泪,他从不哭,今天却哭了,他一转头跑开了,晚上,他没有回家。
  尹智力几乎要昏过去了,他宁愿相信是希成不小心碰到了狗,狗才咬到孩子的。他又怕希成出什么事。
  孩子死了之后,就埋到山上了。顾玉茹在山上孩子的坟前,死活不肯离去,还是大家给她硬拉到家里。
  当地人有个说法,小孩子死了不能炼,要留全尸,好让他尽快投胎成人。可是这个孩子连头都没有了,恐怕是要下地狱了。这是顾玉茹的孩子,一定是大人做了什么缺德的事,阎王才会找到你,让你的孩子死得如此的悲惨。
  顾玉茹像疯了一样,她的精神病真的发作了,并且很严重。头发乱蓬蓬的,一会儿又傻笑,一会儿大哭。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。
  村子里的人都议论纷纷,大家说法不一。
  钱二驴子、张婶,还有村头的张老太太也来到了尹智力的家中。看到一片狼籍,张婶也掉下了几滴眼泪。
  “我可怜的侄女啊。这可怎么是好啊。”张婶去抱顾玉茹,顾玉茹嘴里不停的念叨着:“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。”
  大家都劝着也无济于事,人们渐渐的都散去了。
  王小乐去找希成。希成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他找遍了整个村子,仍然不见希成的影子,王小乐开始担心这个孩子了。莫非走丢了,让人犯子带走了?毕竟希成还小。
  他唉声叹气地又回来了,这时已是深夜了。忽然,他看见前面的墙角处,好像有人在偷偷的看他,等他仔细看时,果真,四目相对。王小乐估计可能是希成。
  “是希成吗?快过来,跟叔叔回家。”王小乐跑了过去。可是墙角处什么也没有。
  他估计希成就在这附近,只是不敢出来,于是转身装着往回走的样子,藏起来等希成出来,他好把希成带回去。可是一转身不要紧,后面一张恐怖的脸出在他的面前。
  王小乐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惊吓。
  这是一张驴的脸,长得好像鞋底子。
  是钱二驴子。
  “王哥,找到了吗?”
  “你啥时站到我身后,想吓死我?”王小乐有些激动。
  “你不是老爷们儿?就那胆,干脆在家别出来算了。”
  “嘘,小点声。走,咱们走。”王小乐拉着钱二驴子往回走。并且给他使了个眼色。
  钱二驴子是干啥的,这眼神他懂。
  于是二人藏了起来,等着希成出来。
  天空中飘下了稀稀拉拉的雪花,北风咆哮起来,肆无忌弹的刮得人混身发抖。
  希成依然没有出现。
  “你看你神经兮兮的,碰到鬼了吧。”钱二驴子等了一会就等不急了。
  钱二驴子和王小乐各奔东西。王小乐来到了家门口,他真不想进去。因为他不想告诉尹智力,他没有找到尹希成。
  今晚的院子里似乎多了一些阴深之气。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。
  “尹哥,希成我没有找到。”王小乐说话的声音很小。
  顾玉茹这时大笑:“一定是死外面了,冻死了多好啊,可以吃冻肉了。”
  尹智力要下去找。可是他真的动不了。
  “尹哥,别难过,我估计是藏到哪了。不会有事的。”
  半夜,屋子里总是有动静,是柜子,柜子里有动静。尹智力心想莫非希成躲在柜子里,他急不可耐的下了地,可刚下地,又退回到炕上。他发现屋子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,顾玉茹跑哪去了。
  顾玉茹也跑丢了吗?
  尹智力心急如焚。
  他昏了过去。
  (十一)
  第二天,阳光普照大地,太阳永远没有痛苦和悲伤,什么时候它都不懈的工作着。
  一夜之间,尹智力成了一个白头翁。
  顾玉茹回来了,不说话。看样子,精神上好了一些。
  张婶也来了,她一边点上炉子,一边帮着尹智力煎药。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痛苦。
 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炉子里的火烧得不是很旺,药煎了好长时间才煎好。
  “趁热喝了吧。”
  “我喝不下啊。张婶,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。”尹智力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时哭了,哭得声音就像咆哮的狮子。
  “不喝药怎么行。顾玉茹还需要你照顾呢?”
  王小乐房里。李大会背靠着墙不说话。
  “我看我们是该搬走了。”
  “为啥?”
  “这个地方不吉利。”
  “是啊。”
  “上次顾玉茹不是和我谈了吗,房租她又想涨到三千五百块,说什么院子这么大,都让我们占去了,这样太便宜了我们。我们可是租了这房子已经三年了,她来了,反而要加价,真是太不像话。”
  停了停,李大会愤愤地说:“我们可是老主顾了,我们在这住了三年,她一个疯子还不知道在哪块打滚呢,还想撵我们走,说什么我们不租,别人有出四千块钱呢!我看啊,死了孩子活该,是她做事太损了。老天爷在惩罚她。”
  “行了,别说了。你不怕你一会儿那个死孩子找到你这,给你也带走。”
  “带走啥,我又没做亏心事,半夜不怕鬼叫门,她顾玉茹敢说那个孩子是尹智力的吗?尹智力也不想想,顾玉茹为啥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尹智力五十多岁才来。她图谋不诡,有什么别的想法吧。”
  “我都看出来了,顾玉茹来了两年也没有动静,可第三年却怀了孩子。那几天我在家休息的时候,尹智力不在家,可屋里却有男人的声音。”
  窗外的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刮起个没完。院子里的废品哗啦啦的响。好像在哀鸣。
  尹智力的精神也一天不如一天,顾玉茹倒像是好多了。
  尹智力这两天的情绪有些不对劲,他想希成,也想自己的孩子。
  喝着煎的药不知道是苦是甜,不过病不仅没有好转,反而越来越重了,尹智力得了心病,他时常上不来气,心里堵得慌。
  (十二)
  王小乐的废品站开得正好的时候,忽然来了一群便衣,说是要查查他们家里到底都收了什么废品。
  “这是我们的营业执照。”
  “你叫王小乐对吧。”
  “是啊。”王小乐惶惶不安地说。
  “有人举报你收了不该收的东西。”
  “不会,绝对不会,非法的勾当我是不干的。”
  “你就先别废话了。我们现在要对你所收的废品进行检查。”
  他们搜查得非常仔细。可查了半天,什么也没有。王小乐眼睛瞪得圆圆的,不闲累你们就查吧。
  就要收工的时候,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
  在离着门口不远处的废品堆底下,发现了一具尸体,是一个孩子的尸体。难道这就是非法收购的东西?
  这是一个人啊!
  王小乐大老远就看见了,这是希成。
  “希成。希成怎么死在这里了?”王小乐嘴张得大大的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忙跑到尹智力的屋里。
  “尹哥,希成他,他死在咱们院……我……家废品堆里了。”
  尹智力欲要下地,王小乐顾不了那么多,赶紧去背他。
  这个孩子是希成。希成躺在那个犄角里,身子倦缩在一起,看样子很安祥。他的眼睛上戴着那副眼镜框,眼镜片早就没了,只是那双眼睛却睁着。
  死不瞑目。
  警察马上封锁了现场,这是一场杀人案。杀人者把孩子杀死后,埋在了废品堆里。经过现场发现,死者没有经过挣扎,断定死者不是被什么东西打死的。
  法医决定对尸体进行解剖,结果发现,孩子是服用了一种毒药而死,这种药毒性很强。它就是砒霜。可奇怪的是,如果是喝了砒霜,应该七窍流血才对,可孩子的脸上什么也没有,除了脸色紫青色之外。
  肯定是杀了人之后,把流出的血擦干净了。
  那么谁会下这么狠的手呢。
  尹智力现在已经到了昏迷不醒的程度。顾玉茹死活要把尹智力留在自己身边。
  王小乐帮忙要把他送到了医院,顾玉茹不让。而顾玉茹仍然每天哼哼唱唱的傻傻咧咧的好像什么也不知道。
  到医院里,医生初步对尹智力进行检查,发现他已经深度中毒,而这种毒就是砒霜。看样子,是慢性的,长期的。
  医生很是惊讶,是谁在害他?
  医生只能对身边的王小乐把情况说了。王小乐听了很是吃惊,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顾玉茹,这个心如毒蝎的女人!
  结果已经出来了,害死希成的人和害尹智力的人应该是一个人。而尹智力现在一直在喝村里郎中韦士君开的中药,警察马上查到尹智力他们家,可是那十包草药都已经喝光了。
  他们在院外的墙角处发现一纸包,没错,就是中药的纸包,仅凭这一小小纸包,就能检验一下这中药里到底有没有毒药——砒霜。
  谜底被揭开了,中药中果然含有此种成分。
  (十三)
  法庭上,顾玉茹,韦士君坐在被告席上。
  韦士君承认了一切犯罪事实。
  顾玉茹是韦士君要张婶说媒先嫁到尹智力家的,图的就是尹智力家的二层楼房。尹智力本来身体就不好,估计也活不多长时间,刚开始还没有害死他的想法,可后来,尹智力摔了一跤,摔出了毛病,于是,顾玉茹想出了这样一个恶毒的主意,干脆一不作二不休,用药毒死他。如果一次毒死,一定会被人发现,所以来了缓兵之计,这样神不知鬼不觉,就让尹智力这个人消失,至于尹希成,顾玉茹知道这个孩子十分恨他。因为希成上次被狗咬,完全是顾玉茹一手造成的,她就想让希成死在狗嘴之下,可是她却没得逞,所以在希成还昏迷不醒的时候,给他送了鸡汤,这是韦士君帮着配好的药,吃了之后,就变成了哑巴,好让希成永远不能说出这件事。
  通过以上的交代,可以看出顾玉茹是在装疯卖傻。她是一个非常健康的正常人。
  至于那个孩子,根本就不是尹智力的,顾玉茹低下头。
  “尹智力根本就不行,我们俩在一起,他在那事上下不了什么功夫,因为他根本就不
  行。这个孩子是我和韦士君的,不过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还可以再生。”
  她一会儿又大哭起来,“希成是我害死的,那天孩子死的晚上,我跑了出去,正巧在草垛的堆里看到了希成,他看到了我,吓得倦成了一团,我想正好趁机杀掉他,于是没费什么力气,把他弄昏,在韦士君那取来砒霜,给他灌了进去,谁知道,他的眼睛却怎么按,都闭不了。后来,我把他放到院里的废品堆里,王小乐他们一家老是跟我过不去,我想通过这个害他们一把。”
  一场精心设计的杀人案就这样结束了。杀人者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  至于举报者,原来是那个钱二驴,他在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。
  尹智力经过抢救,现在已经好多了,但他依然颓废。看着家破人亡,他后悔不该找什么老婆。都是自己惹的祸。
  王小乐家搬走了,而尹智力决定打一辈子光棍,一辈子也不再沾女人的边。

【作者: cuishujun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6年09月18日 星期一 11:42】【 加入博采】【打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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